「止痛藥與初潮」 “但是你不要再長大……
關燈
小
中
大
「止痛藥與初潮」 “但是你不要再長大……
【你可能誤會了, 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是她不好。】
一分鐘後，萊萊大王發來回覆。
許溫棠感到意外。
某種意義上她大概清楚，從某一年開始, 況萊變得特別討厭自己。
她會突然生許溫棠的氣，生完氣之後又自顧自跑掉，會突然捧著許溫棠的臉親她的唇，親完她之後也自顧自跑掉。
這個時期的況萊變成一只淘氣的橡皮鬼, 每一次和她見面都會變換成不同的形狀，單方面惹她，單方面跑掉, 也不給她機會進行反應和觀察，就擅自將難以搞懂的情況留給她。
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, 許溫棠都以為——導火索是因為她扔掉了她少女時代的第一封情書。
可現在她發現不是。因為情書是別人的。
認定的事實發生改變。
但況萊似乎還是很討厭她，還是一看見她就跑，還是不太願意和她靠近。
況萊在夢話裏會很直接地說——因為你是許溫棠，你的一切都令人討厭。
而萊萊大王又會跟ligumo說：【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是她不好】
許溫棠很想借用ligumo的身份問——那你為什麽覺得自己討厭她？但這個問題太過直接，太有目的性，可能會引起萊萊大王的警惕心。
於是她只好用ligumo的語氣回覆：【抱歉，是我誤會了。我只是想換個視角，搞清楚我妹妹那個時候到底是怎麽想的。萊萊大王，你不要生氣。】
萊萊大王：【嗯，我知道, 我不會生氣嘟。我要睡覺啦，晚安~】
ligumo：【萊萊大王晚安。】
對話就此結束。
許溫棠再次翻看萊萊大王回覆的所有內容，發現況萊其實對陌生人反而很友好，不會輕易生氣，也很有耐心。
她不會對許溫棠說晚安。
不會願意給許溫棠畫畫, 在微信裏給許溫棠的回覆不會超過十個字。
而這一切，ligumo都能輕松得到，甚至就簡簡單單只是因為每天轉發她的微博。
在這一點上，許溫棠產生驚訝，不解，甚至不滿。
因為某種程度上況萊幾乎單純得可怕，隨隨便便就答應一個陌生人的請求。
不過幸好，ligumo就是許溫棠自己。許溫棠不是騙子，沒有想過欺騙萊萊大王，不會做任何對萊萊大王不好的事情。
她關註萊萊大王的初衷，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從萊萊大王的更新情況和微博的只言片語中，得知況萊的近況，知曉況萊獨自在外面，是否愉快，平安。
今天是意外狀況，她去私聊，本來也只是想詢問萊萊大王停更背後，是否存在ligumo、或者是連許溫棠也不知道的委屈和苦衷。
她沒想到萊萊大王真的會回覆她，也沒想到，在她還沒來得及構建身份的時候，萊萊大王已經幫她聯想到一個合理的身份……以及請求。
而恰好許溫棠擅長隱藏，不會對假扮一位委屈而包容的“母親”角色產生任何道德負擔。
也意外發現，躲在ligumo的身份背後，反而能讓她重新擁有搞懂況萊的機會。
思考了一會。
許溫棠確定被況萊發現自己是ligumo的可能性極小，便再次拿起手機，編輯信息，發送出去。
-
在況萊把手機扔到一邊的時候，ligumo又發來一條消息：
【萊萊大王，你睡了嗎？是這樣的，我想要再次為我今天的打擾道歉。
我並不知道你那位姐姐是什麽樣子的，卻問出了那個理所當然的問題，很抱歉，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的問題不開心。晚安~】
看起來深思熟慮，甚至也為剛剛那個不該問的問題內心感到煎熬。
其實況萊沒有生氣，頂多就是因為ligumo的問題產生遲疑，懷疑是否是自己對外形容許溫棠時用了太多不好的詞語，以至於讓ligumo誤會許溫棠是一個壞人。
所以就多做了一點強調。
她是不希望別人隨便因為她的個人偏見誤會許溫棠的。
看到這條消息，況萊忽然覺得ligumo有點可憐，像一位不知道怎麽和自己那位青春期妹妹相處、因此總是習慣道歉的姐姐。
盡管她都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。ligumo都已經一直在向她道歉。
當然，況萊也不可能隨隨便便生一個陌生人的氣。
便在之後再次耐心回覆：【真的沒有生氣，晚安啦~】
ligumo：【那我以後還可以找你聊天嗎？】
？
況萊頓時感覺到社交責任，也覺得知心姐姐這條路任重道遠。
不過怎麽ligumo之前一直沒有私聊過她，等她都不想再畫畫了，反而還提出這種不太合理的要求？畢竟總是私下聯系也不太好。
想來想去。況萊決定委婉提醒她自己不準備經常上微博。
但ligumo的補充很快：【畫畫的事情，我是真心想要您的幫忙。我可以付費。】
原來是這件事。況萊撐著臉嘆了口氣，覺得這個ligumo大概是很沒有安全感的人，連一件這種簡單的小事都要確認好幾次。
但沒等她回答，ligumo已經發來了新的消息：【如果打擾的話，很抱歉。不方便的話，也沒關系的。】
況萊其實也沒有反悔，只是在心裏覺得ligumo還挺可憐的，便仔細想了想，措辭回覆：
【不用付費啦，我不會說話不算話的~等你總結好你那個妹妹的特征就發給我吧！（有照片當然更好啦）。】
發出之後。
況萊把手機丟到一邊。
不再看了。再聊下去ligumo又該一直道歉覺得打擾她休息了。
她戴上眼罩，準備入睡。
不過，或許是因為ligumo那位青春期開始討厭人的妹妹讓她感到熟悉，她零零散散間，又想起許溫棠。
大部分時候，況萊都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。雖然許溫棠總是對外單方面自稱她姐姐，這件事讓她覺得不太愉快。
但她也不可否認，很多時候，許溫棠好像是真的在好好當她的姐姐。
其中，最讓她覺得心軟，讓她覺得無論怎樣，都可以因為這件事在長大以後原諒許溫棠一次的事情，發生在況萊初中的時候——
況萊的初潮來得算比較晚。對她而言，這大概是她所面臨的、長大的第一個煩惱。
印象中是夏天的時候，班上又有一個女同學來了初潮，成為初潮團隊中的一員。當然，這是況萊自封的——因為這群女孩子總是會聚在一起聊一些身體發育上的小秘密，還有和月經有關的事情。
某一天，那個女孩子也在放學後加入了這個話題小組，放棄和況萊一起去書屋看漫畫。於是班上只剩下況萊一個沒有來初潮的女同學。
那段時間況萊只好一個人失魂落魄去畫室上課，正好有一天碰上教人體，畫著畫著，她忽然發現自己和教科書上的女性人體差距好大，像筷子和勺子的差距那麽大。
這堂課上況萊一直撐著臉唉聲嘆氣，練習作業也沒有表現好，被一向喜愛自己的畫室老師批評上課走神，沒有跟上進度，下完課，挨了一頓訓，她垂頭喪氣去許溫棠跳舞的教室門口，等許溫棠下課。
浦市是個不太發達的城市。許溫棠是舞蹈生，要想學好舞，就得平時去舞室加練很久，周末節假日再坐車去省城更好的舞蹈學院訓練。
那天。
時間已經很晚了。
舞蹈室裏基本只剩下許溫棠一個人還在加練。她在跳一種況萊看不懂的舞蹈。奇怪的是，一般情況下，況萊看許溫棠跳舞，只會覺得許溫棠像那種很軟的彈力繩一樣在自己眼睛裏晃來晃去。
但是今天，她坐在教室門口，楞楞看許溫棠在裏面跳舞，忽然覺得胸口酸酸的、脹脹的，因為她第一次真切意識到——許溫棠已經是少女的年紀了。
黃昏飄散，教室空空蕩蕩，許溫棠做著許多讓她的身體看起來很柔軟的動作。她穿著貼身舞蹈服，胸脯明顯發育很多，線條流暢，很像況萊剛剛在教科書裏面學到的標準女性人體。
況萊看了一會愈加傷心。不過她也不打算向許溫棠吐露自己的煩惱，因為許溫棠要是知道她連這種事情都比來比去，肯定會覺得她幼稚。
但回家的路上，許溫棠好像不太舒服。她下巴士之後去了一趟巴士站的廁所，再出來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。她從來都不上巴士站的廁所的，因為 人來人往比較臟。可遇到這種情況，她也不得不上。
況萊想到班上那些女孩子來月經的時候也會肚子痛，也基本會露出這種表情，所以主動說，“許溫棠，我來背你吧。”
許溫棠很驚訝。她可能沒想到況萊會突然對她那麽好。不過還是點頭同意，“好。”
“嗯，你上來，我不會摔著你的。”況萊把書包晃到脖子下面，蹲下來，“我很有力氣。”
其實那個時間段況萊長得比較高，相比同齡人來說，不是瘦弱的初中生。但奇怪的是，她就是遲遲沒有來初潮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可能是不太舒服，沒有講太多話，很安靜地趴到了她背上。
況萊在感受到許溫棠的重量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，然後小心翼翼起身，背著許溫棠往家那邊走。
從巴士站到她們的家還有一段路。那個時候路燈還沒有修起來，所以況萊背著許溫棠，許溫棠就趴在她背上，給她打手電筒。
許溫棠大概是真的很不舒服了，所以一路上都沒有說話。
況萊也沒有，因為她有點憂慮。既憂慮許溫棠怎麽會這麽不舒服，也憂慮自己。
因為她剛剛在背起許溫棠的時候，忽然察覺到了許溫棠的胸部起伏，這讓她產生一種十分怪異又十分沮喪的感覺。
不過她年紀太小，也不懂得該怎麽形容和表達這種感受，只好一邊憂慮，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許溫棠背回去，堅持走完那段坡。
到家以後，她把許溫棠放在門口，看了看許溫棠的臉色，本來要走，最後卻沒忍住，突然問，“許溫棠，我什麽時候才可以有初潮？”
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，不應該問許溫棠。因為許溫棠肯定不太懂她在著急什麽。因為許溫棠的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，甚至是超越同齡人。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很完美，優秀，包括在從孩童成長為少女的路上，也是走在況萊前面。
“原來你今天一直在在意這件事。”月光淡淡，許溫棠輕著聲音說。她臉色有些蒼白，不過像是早就察覺到況萊有心事，於是表情沒有太驚訝。
“算了。”況萊看著許溫棠安安靜靜的眼睛，忽然又有點別扭，“你當我沒說吧。”
其實她也不是非要許溫棠回答。因為她知道，在這件事情上，沒有一個人可以幫自己。
“況萊。”但許溫棠喊住她。
“嗯。”況萊回身，註意到她們兩個細細長長的影子，垂頭喪氣地踢了下石子，“許溫棠，你別說我。我知道這種事沒什麽好爭的。”
說完之後，她轉身想走。
但許溫棠卻又輕聲細語地對她說，“但是你不要太擔心。”
夏夜飛蟲飛舞，樹葉渺渺。況萊回頭，看見許溫棠站在鐵門前，背著很大的那個練功包，肩背很瘦，脖頸挺直，胸口弧度優美。
她看著她的眼睛，像是思考了蠻久，最後緩緩開口，也很有條理地對她說，
“這是每個女孩子都必須經歷的一件事。不管遲或者早，它都會來。”
“現在你可能會對它有好奇、有期待，但不要著急，也不要困惑，它會出現的。同樣的，等以後你長大，發現它也會給你帶來痛苦和不便的時候，也不必恐慌。”
“它是必須的、也是珍貴的體驗。不過，與其從現在開始擔憂自己的初潮究竟在什麽時候來臨，不如享受和珍惜這個時期的你自己。”
“不必為它本身困擾，也不必被它所帶來的東西所困擾。這個階段，同樣也很珍貴。”
這大概是那一年，許溫棠對她說過最長、也最有道理的一段話。
說實話，況萊那個時候很小，性別意識剛剛萌芽，在這件事情上有點著急，也只是因為“初潮”這件事在班上女孩子中間像一陣龍卷風將她裹進去。
當時，她並沒有怎麽聽懂許溫棠的那段話，但她的胸口卻還是被許溫棠說這句話的表情、語氣，猛烈抨擊了一下。
“每一個階段的你，都很珍貴。”這是許溫棠那晚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而更加神奇的。
從這天起，況萊因為這件事所產生的煩悶和恐懼，也理所當然地消失了。
不久之後。
況萊在某個晚上做了一個夢——夢裏很安靜，是她的房間，很黑，沒有開燈。她有點害怕，跳下床，摸著黑想要走出去，結果摸到一雙軟軟柔柔的手。
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雙手，夢裏只剩下呼吸和倉皇心跳，她們手握著手，像探索，像逃跑，走很大很大的迷宮。
不記得走了多久，“啪”地一聲，世界亮了，這雙手的主人沖她笑，她滿頭大汗，脫口而出喊這個人的名字，
“許溫棠——”
十三歲的況萊從這個夢裏醒過來，發現自己的床單熱熱濕濕的，小腹脹痛而酸麻。她的初潮，從那個夢醒來之後正式來臨了。
葉君君很驚訝，因為葉君君還沒有找到機會教她這些。那一天，葉君君也只是幫她洗床單，也用比較簡單的話語教她在內褲上貼衛生巾。
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對況萊講更多。因為葉君君是個粗糙的、不夠細心的農村婦女，那個時候君君商店換了個更大的店面和供貨商，她忙於生計，沒有時間對況萊噓寒問暖。
況萊自己也不習慣跟葉君君講這種事，於是就只是簡單地吃過早飯去上學。
她成為初二（三）班最後一個來初潮的女同學。這是一件大事，似乎又不是。她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想加入初潮團隊。
但晚上放學的時候。況萊去舞蹈教室找了許溫棠，告訴了許溫棠這件事。
許溫棠有點驚訝，但之後微微蹙起了眉。她並沒有為她高興。況萊也有點失落，沒有等許溫棠反應太多，就自己騎著自行車跑掉了。
初潮來臨的體驗不是很好。
這天夜裏，況萊沒吃晚飯就到床上睡覺，第一次感受這種小腹的脹痛和酸麻，又是夏天，迷迷怔怔睡了會，她被疼醒，發現自己出了很多汗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，心裏很煩，肚子很痛，也不敢醒過來，因為醒過來會更難受，只好假裝自己睡著。
但快要痛得受不了的時候。
她發現有人幫她擦了擦汗，也扶起她的頭，枕到一個溫暖柔軟的地方，喊她的名字，
“況萊，醒一醒。”
是許溫棠的聲音。
“不，不醒。”況萊很難受地閉緊眼皮，“醒來就要痛。”
“很難受嗎？”
許溫棠細聲問她。
之後。
又動作很輕地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況萊沒有回話。因為她發現，只要自己一說話，那個壞月經大王就會發現她醒了，然後十分邪惡地釋放疼痛因子來折磨她。
況萊努力想要睡過去。
之後也昏昏沈沈，大汗淋漓。睡夢中，她聽見許溫棠模模糊糊地和葉君君說些什麽，
“沒事的，不會有副作用，我來餵她。”
餵什麽？
況萊一邊疼一邊警惕。
但小腹的脹痛讓她實在沒有精力思考更多，撐著擡頭幾秒，她大聲嚷嚷著，“我不吃藥我不吃藥，葉君君我不吃藥許溫棠我不吃藥——”然後徹底昏睡過去。
這一覺她睡了很久。期間她是感覺有人很為難地掰開自己的嘴巴，餵了她一點沖劑進去。
沖劑好餵，不會讓她吐出來。她被餵進去，又感覺有人給她喝了點熱水，沒過多久，就感覺小腹稍微好受不少，也砸巴了一下嘴，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她做了很多噩夢，夢見壞月經大王，也夢見壞藥大王，還夢見許溫棠拿著正義的權杖，把這兩個大王都打敗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天亮了，太陽曬進來，況萊發現小腹不再痛了，只是頭有點暈，人也有點發沈，身上的汗也像是被擦過，沒有那麽黏膩。
她昏昏沈沈，踩著拖鞋下床，喝床邊有人給她放好的熱水，喝一口，費力掀開眼皮，於是也在書桌上看到很多她原來沒有的東西。
衛生巾，日用，夜用，更長更大一點的夜用，不同大小，按照順序擺好，每一包上面都用紅筆圈出來了長度和使用場景。止痛藥，沖劑，藥片，外盒說明上也標註了副作用和用量。
都是許溫棠常用的牌子。
這些東西況萊從前在許溫棠的練功包裏看到過，也幫許溫棠買過、送過。但現在，她自己也一下子就變成需要使用這兩樣東西的人了。她有些糊塗，發了會懵，之後忽然產生一種無由來的恐慌——
她差不多是從昨天起，才正式開始使用這兩樣東西。而班上那些女孩子和她講，月經大概會持續到五十歲。
也就是說，從今天起，她必須學會接受月經會隨時隨地流出她的身體，她變成一個隨時隨地都需要攜帶這兩樣東西的人。
就好像今天以前她的每一天都是晴天。但從今天以後的每個月，她的身體都會落一場五天以上的雨。而她必須為這場雨提前準備雨傘和更換的衣服。因為這是避不開的。
她肯定會被淋濕，也肯定會覺得黏膩。黏膩和苦悶變成每個月都確定會來臨的事情。類似昨天夜裏的痛苦，也可能每個月都要經歷一次。
況萊開始明白，不久之前許溫棠對自己說的那段話是什麽意思——月經的來臨，不僅可以證明她的身體發育健康、完備，卻同樣也會給她帶來很多的不便和痛苦。
而許溫棠大概也早已料到她會因此恐慌，才會在這天早上，為她留下衛生巾和止痛藥的同時，也為她留下一包蘑古力和咪咪蝦條。
前者用以慶祝和引導她步入少女時代，提醒她需要正確看待和使用。
後者用以對孩童時期的況萊進行安撫，寬慰她對身體變化的不安。
無論前者後者，都證明，她要走的路，許溫棠都已經替她走過。而許溫棠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就留下來，刻意與她進行正式談話。似乎也只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她：
這是大事。從今天起要接受、學習身體的變化。
也是小事。不需要害怕，因為我會永遠在這裏。
-
醒過來的時候，熟悉的小腹脹痛的感覺襲來，還伴隨著近兩年才產生的腰酸、頭疼。
況萊迷迷糊糊下了床，晃進廁所，眼皮還沒掀開，就很熟練地拆開衛生巾。
外面大概又在下雨，淅淅瀝瀝，連綿不絕，砸到耳邊。
況萊沒有吃止痛藥，忍著痛洗漱之後，她踩著拖鞋，從洗手間走出去，發現她家沙發上又隱隱約約坐著一個人。
天氣陰郁，飄進來的空氣格外濕潤，玻璃窗上滴答答地落著雨。客廳沒開燈，這個人的側影看上去格外熟悉。
況萊捂著肚子，不太舒服地蜷縮到沙發上。沒有像上次一樣，蜷縮到人影腿邊，而是蜷縮到沙發的另一邊，頭昏腦脹地閉緊眼皮。
她不講話。
“況萊？”沙發上的人影隔著點空喊她，有些猶豫，“你怎麽了？”
況萊頭頂在沙發頂端，軟綿綿地搖了搖頭，不太想說話。
人影安靜下來。
況萊昏昏沈沈，覺得頭疼，也捂著肚子，不吭聲。
人影看了她一會，走開了。
再回來的時候。
沙發下陷，人影坐到她旁邊的位置，掌心把她的頭擡起來，扶到一個軟綿綿的位置，枕下來。之後，用手掌心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“牙疼？”是許溫棠的聲音，“還是肚子疼？”
況萊很難耐地搖了搖頭，蜷著肚子不講話。
許溫棠也不再講話了。
過了會。
她輕聲細語喊她，“況萊，醒一醒。”
況萊不想睜眼。
許溫棠便沈默一會，把她的頭稍微扶起了些，然後，給她餵了點苦苦的藥劑。
況萊喝不下去，閉緊嘴巴。
女人便又哄她，“喝了藥再睡，過一會就不疼了。”
況萊還是搖搖頭。
許溫棠好像沒辦法，後來勉強餵了她幾口，可能是發覺餵不進去，便嘆了口氣，便再次扶著她的頭，放到自己腿上，然後摸了摸她的額頭，“那就再睡會吧。”
況萊沒有太抗拒。
她今年二十四歲，但還是妄想依靠瞌睡來打敗痛經，覺得只要睡過去，就會不痛，只要睡過去，就會在醒過來後看見蘑古力和咪咪蝦條。
她蜷在女人腿上，慢慢瞇睡了過去。
意識下沈之間，她感覺到自己又開始出汗，而女人拿紙巾幫她擦了擦汗，輕輕地說，“怎麽都長這麽大了，也還是這麽不願意喝藥。”
況萊軟綿綿地動了動後腦勺。
女人停了動作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，然後捏了捏她的耳朵，模模糊糊地說，“也不知道醒來之後會不會又不高興。”
一般情況下，況萊不太喜歡有人在自己睡覺的時候說話，會覺得心煩意亂。但這次，她沒有太心煩意亂，反而罕見地、在女人模模糊糊的話語中睡了過去。
再醒過來。
她有些迷糊，雨還沒停，但小腹處的疼痛稍微好轉一下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“我頭也疼。”
況萊迷迷怔怔地說，然後在女人腿上軟飄飄地蹭了蹭頭。
女人稍微僵住。
過後。
她伸手摸了摸況萊的額頭，柔軟手指輕輕撫過況萊的太陽穴，“這樣會好些嗎？”
“嗯。”
況萊慢慢吞吞吐出一個字。
掀開眼皮。
瞥到女人熟悉的飽滿的紅唇。她懶咪咪地閉上眼皮，很久，說，
“你那個時候怎麽沒告訴我，長大以後來月經，頭也會疼啊？”
女人停頓一會，可能是以為她在說胡話，輕輕笑了下，“可能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吧。”
說完這句，她很安靜地繼續幫況萊按揉著太陽穴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況萊說，“你那個時候自己也沒有很大。”
況萊今年二十四歲。
距離初潮來臨已經過去十年。她已經成為習慣月經在每個月準時、或不準時出現的大人，不會再覺得月經是件了不起的大事，也不會大驚小怪。也已經習慣，每一次來月經，她都還是會夢見許溫棠。
“但是許溫棠……”
“嗯？”女人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她在夢裏很放心地枕著許溫棠的腿，像一只小象一樣停留在許溫棠身邊，也很放心地將自己因為許溫棠所產生的憤怒、煩悶都拋開，假裝自己還沒有長大，始終停留在擁有許溫棠的少女時代。
“你不要再長大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話說：以防有寶寶和小況萊一起被蒙在鼓裏：
並非做夢~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
【你可能誤會了, 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是她不好。】
一分鐘後，萊萊大王發來回覆。
許溫棠感到意外。
某種意義上她大概清楚，從某一年開始, 況萊變得特別討厭自己。
她會突然生許溫棠的氣，生完氣之後又自顧自跑掉，會突然捧著許溫棠的臉親她的唇，親完她之後也自顧自跑掉。
這個時期的況萊變成一只淘氣的橡皮鬼, 每一次和她見面都會變換成不同的形狀，單方面惹她，單方面跑掉, 也不給她機會進行反應和觀察，就擅自將難以搞懂的情況留給她。
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, 許溫棠都以為——導火索是因為她扔掉了她少女時代的第一封情書。
可現在她發現不是。因為情書是別人的。
認定的事實發生改變。
但況萊似乎還是很討厭她，還是一看見她就跑，還是不太願意和她靠近。
況萊在夢話裏會很直接地說——因為你是許溫棠，你的一切都令人討厭。
而萊萊大王又會跟ligumo說：【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是她不好】
許溫棠很想借用ligumo的身份問——那你為什麽覺得自己討厭她？但這個問題太過直接，太有目的性，可能會引起萊萊大王的警惕心。
於是她只好用ligumo的語氣回覆：【抱歉，是我誤會了。我只是想換個視角，搞清楚我妹妹那個時候到底是怎麽想的。萊萊大王，你不要生氣。】
萊萊大王：【嗯，我知道, 我不會生氣嘟。我要睡覺啦，晚安~】
ligumo：【萊萊大王晚安。】
對話就此結束。
許溫棠再次翻看萊萊大王回覆的所有內容，發現況萊其實對陌生人反而很友好，不會輕易生氣，也很有耐心。
她不會對許溫棠說晚安。
不會願意給許溫棠畫畫, 在微信裏給許溫棠的回覆不會超過十個字。
而這一切，ligumo都能輕松得到，甚至就簡簡單單只是因為每天轉發她的微博。
在這一點上，許溫棠產生驚訝，不解，甚至不滿。
因為某種程度上況萊幾乎單純得可怕，隨隨便便就答應一個陌生人的請求。
不過幸好，ligumo就是許溫棠自己。許溫棠不是騙子，沒有想過欺騙萊萊大王，不會做任何對萊萊大王不好的事情。
她關註萊萊大王的初衷，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從萊萊大王的更新情況和微博的只言片語中，得知況萊的近況，知曉況萊獨自在外面，是否愉快，平安。
今天是意外狀況，她去私聊，本來也只是想詢問萊萊大王停更背後，是否存在ligumo、或者是連許溫棠也不知道的委屈和苦衷。
她沒想到萊萊大王真的會回覆她，也沒想到，在她還沒來得及構建身份的時候，萊萊大王已經幫她聯想到一個合理的身份……以及請求。
而恰好許溫棠擅長隱藏，不會對假扮一位委屈而包容的“母親”角色產生任何道德負擔。
也意外發現，躲在ligumo的身份背後，反而能讓她重新擁有搞懂況萊的機會。
思考了一會。
許溫棠確定被況萊發現自己是ligumo的可能性極小，便再次拿起手機，編輯信息，發送出去。
-
在況萊把手機扔到一邊的時候，ligumo又發來一條消息：
【萊萊大王，你睡了嗎？是這樣的，我想要再次為我今天的打擾道歉。
我並不知道你那位姐姐是什麽樣子的，卻問出了那個理所當然的問題，很抱歉，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的問題不開心。晚安~】
看起來深思熟慮，甚至也為剛剛那個不該問的問題內心感到煎熬。
其實況萊沒有生氣，頂多就是因為ligumo的問題產生遲疑，懷疑是否是自己對外形容許溫棠時用了太多不好的詞語，以至於讓ligumo誤會許溫棠是一個壞人。
所以就多做了一點強調。
她是不希望別人隨便因為她的個人偏見誤會許溫棠的。
看到這條消息，況萊忽然覺得ligumo有點可憐，像一位不知道怎麽和自己那位青春期妹妹相處、因此總是習慣道歉的姐姐。
盡管她都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。ligumo都已經一直在向她道歉。
當然，況萊也不可能隨隨便便生一個陌生人的氣。
便在之後再次耐心回覆：【真的沒有生氣，晚安啦~】
ligumo：【那我以後還可以找你聊天嗎？】
？
況萊頓時感覺到社交責任，也覺得知心姐姐這條路任重道遠。
不過怎麽ligumo之前一直沒有私聊過她，等她都不想再畫畫了，反而還提出這種不太合理的要求？畢竟總是私下聯系也不太好。
想來想去。況萊決定委婉提醒她自己不準備經常上微博。
但ligumo的補充很快：【畫畫的事情，我是真心想要您的幫忙。我可以付費。】
原來是這件事。況萊撐著臉嘆了口氣，覺得這個ligumo大概是很沒有安全感的人，連一件這種簡單的小事都要確認好幾次。
但沒等她回答，ligumo已經發來了新的消息：【如果打擾的話，很抱歉。不方便的話，也沒關系的。】
況萊其實也沒有反悔，只是在心裏覺得ligumo還挺可憐的，便仔細想了想，措辭回覆：
【不用付費啦，我不會說話不算話的~等你總結好你那個妹妹的特征就發給我吧！（有照片當然更好啦）。】
發出之後。
況萊把手機丟到一邊。
不再看了。再聊下去ligumo又該一直道歉覺得打擾她休息了。
她戴上眼罩，準備入睡。
不過，或許是因為ligumo那位青春期開始討厭人的妹妹讓她感到熟悉，她零零散散間，又想起許溫棠。
大部分時候，況萊都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。雖然許溫棠總是對外單方面自稱她姐姐，這件事讓她覺得不太愉快。
但她也不可否認，很多時候，許溫棠好像是真的在好好當她的姐姐。
其中，最讓她覺得心軟，讓她覺得無論怎樣，都可以因為這件事在長大以後原諒許溫棠一次的事情，發生在況萊初中的時候——
況萊的初潮來得算比較晚。對她而言，這大概是她所面臨的、長大的第一個煩惱。
印象中是夏天的時候，班上又有一個女同學來了初潮，成為初潮團隊中的一員。當然，這是況萊自封的——因為這群女孩子總是會聚在一起聊一些身體發育上的小秘密，還有和月經有關的事情。
某一天，那個女孩子也在放學後加入了這個話題小組，放棄和況萊一起去書屋看漫畫。於是班上只剩下況萊一個沒有來初潮的女同學。
那段時間況萊只好一個人失魂落魄去畫室上課，正好有一天碰上教人體，畫著畫著，她忽然發現自己和教科書上的女性人體差距好大，像筷子和勺子的差距那麽大。
這堂課上況萊一直撐著臉唉聲嘆氣，練習作業也沒有表現好，被一向喜愛自己的畫室老師批評上課走神，沒有跟上進度，下完課，挨了一頓訓，她垂頭喪氣去許溫棠跳舞的教室門口，等許溫棠下課。
浦市是個不太發達的城市。許溫棠是舞蹈生，要想學好舞，就得平時去舞室加練很久，周末節假日再坐車去省城更好的舞蹈學院訓練。
那天。
時間已經很晚了。
舞蹈室裏基本只剩下許溫棠一個人還在加練。她在跳一種況萊看不懂的舞蹈。奇怪的是，一般情況下，況萊看許溫棠跳舞，只會覺得許溫棠像那種很軟的彈力繩一樣在自己眼睛裏晃來晃去。
但是今天，她坐在教室門口，楞楞看許溫棠在裏面跳舞，忽然覺得胸口酸酸的、脹脹的，因為她第一次真切意識到——許溫棠已經是少女的年紀了。
黃昏飄散，教室空空蕩蕩，許溫棠做著許多讓她的身體看起來很柔軟的動作。她穿著貼身舞蹈服，胸脯明顯發育很多，線條流暢，很像況萊剛剛在教科書裏面學到的標準女性人體。
況萊看了一會愈加傷心。不過她也不打算向許溫棠吐露自己的煩惱，因為許溫棠要是知道她連這種事情都比來比去，肯定會覺得她幼稚。
但回家的路上，許溫棠好像不太舒服。她下巴士之後去了一趟巴士站的廁所，再出來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。她從來都不上巴士站的廁所的，因為 人來人往比較臟。可遇到這種情況，她也不得不上。
況萊想到班上那些女孩子來月經的時候也會肚子痛，也基本會露出這種表情，所以主動說，“許溫棠，我來背你吧。”
許溫棠很驚訝。她可能沒想到況萊會突然對她那麽好。不過還是點頭同意，“好。”
“嗯，你上來，我不會摔著你的。”況萊把書包晃到脖子下面，蹲下來，“我很有力氣。”
其實那個時間段況萊長得比較高，相比同齡人來說，不是瘦弱的初中生。但奇怪的是，她就是遲遲沒有來初潮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可能是不太舒服，沒有講太多話，很安靜地趴到了她背上。
況萊在感受到許溫棠的重量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，然後小心翼翼起身，背著許溫棠往家那邊走。
從巴士站到她們的家還有一段路。那個時候路燈還沒有修起來，所以況萊背著許溫棠，許溫棠就趴在她背上，給她打手電筒。
許溫棠大概是真的很不舒服了，所以一路上都沒有說話。
況萊也沒有，因為她有點憂慮。既憂慮許溫棠怎麽會這麽不舒服，也憂慮自己。
因為她剛剛在背起許溫棠的時候，忽然察覺到了許溫棠的胸部起伏，這讓她產生一種十分怪異又十分沮喪的感覺。
不過她年紀太小，也不懂得該怎麽形容和表達這種感受，只好一邊憂慮，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許溫棠背回去，堅持走完那段坡。
到家以後，她把許溫棠放在門口，看了看許溫棠的臉色，本來要走，最後卻沒忍住，突然問，“許溫棠，我什麽時候才可以有初潮？”
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，不應該問許溫棠。因為許溫棠肯定不太懂她在著急什麽。因為許溫棠的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，甚至是超越同齡人。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很完美，優秀，包括在從孩童成長為少女的路上，也是走在況萊前面。
“原來你今天一直在在意這件事。”月光淡淡，許溫棠輕著聲音說。她臉色有些蒼白，不過像是早就察覺到況萊有心事，於是表情沒有太驚訝。
“算了。”況萊看著許溫棠安安靜靜的眼睛，忽然又有點別扭，“你當我沒說吧。”
其實她也不是非要許溫棠回答。因為她知道，在這件事情上，沒有一個人可以幫自己。
“況萊。”但許溫棠喊住她。
“嗯。”況萊回身，註意到她們兩個細細長長的影子，垂頭喪氣地踢了下石子，“許溫棠，你別說我。我知道這種事沒什麽好爭的。”
說完之後，她轉身想走。
但許溫棠卻又輕聲細語地對她說，“但是你不要太擔心。”
夏夜飛蟲飛舞，樹葉渺渺。況萊回頭，看見許溫棠站在鐵門前，背著很大的那個練功包，肩背很瘦，脖頸挺直，胸口弧度優美。
她看著她的眼睛，像是思考了蠻久，最後緩緩開口，也很有條理地對她說，
“這是每個女孩子都必須經歷的一件事。不管遲或者早，它都會來。”
“現在你可能會對它有好奇、有期待，但不要著急，也不要困惑，它會出現的。同樣的，等以後你長大，發現它也會給你帶來痛苦和不便的時候，也不必恐慌。”
“它是必須的、也是珍貴的體驗。不過，與其從現在開始擔憂自己的初潮究竟在什麽時候來臨，不如享受和珍惜這個時期的你自己。”
“不必為它本身困擾，也不必被它所帶來的東西所困擾。這個階段，同樣也很珍貴。”
這大概是那一年，許溫棠對她說過最長、也最有道理的一段話。
說實話，況萊那個時候很小，性別意識剛剛萌芽，在這件事情上有點著急，也只是因為“初潮”這件事在班上女孩子中間像一陣龍卷風將她裹進去。
當時，她並沒有怎麽聽懂許溫棠的那段話，但她的胸口卻還是被許溫棠說這句話的表情、語氣，猛烈抨擊了一下。
“每一個階段的你，都很珍貴。”這是許溫棠那晚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而更加神奇的。
從這天起，況萊因為這件事所產生的煩悶和恐懼，也理所當然地消失了。
不久之後。
況萊在某個晚上做了一個夢——夢裏很安靜，是她的房間，很黑，沒有開燈。她有點害怕，跳下床，摸著黑想要走出去，結果摸到一雙軟軟柔柔的手。
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雙手，夢裏只剩下呼吸和倉皇心跳，她們手握著手，像探索，像逃跑，走很大很大的迷宮。
不記得走了多久，“啪”地一聲，世界亮了，這雙手的主人沖她笑，她滿頭大汗，脫口而出喊這個人的名字，
“許溫棠——”
十三歲的況萊從這個夢裏醒過來，發現自己的床單熱熱濕濕的，小腹脹痛而酸麻。她的初潮，從那個夢醒來之後正式來臨了。
葉君君很驚訝，因為葉君君還沒有找到機會教她這些。那一天，葉君君也只是幫她洗床單，也用比較簡單的話語教她在內褲上貼衛生巾。
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對況萊講更多。因為葉君君是個粗糙的、不夠細心的農村婦女，那個時候君君商店換了個更大的店面和供貨商，她忙於生計，沒有時間對況萊噓寒問暖。
況萊自己也不習慣跟葉君君講這種事，於是就只是簡單地吃過早飯去上學。
她成為初二（三）班最後一個來初潮的女同學。這是一件大事，似乎又不是。她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想加入初潮團隊。
但晚上放學的時候。況萊去舞蹈教室找了許溫棠，告訴了許溫棠這件事。
許溫棠有點驚訝，但之後微微蹙起了眉。她並沒有為她高興。況萊也有點失落，沒有等許溫棠反應太多，就自己騎著自行車跑掉了。
初潮來臨的體驗不是很好。
這天夜裏，況萊沒吃晚飯就到床上睡覺，第一次感受這種小腹的脹痛和酸麻，又是夏天，迷迷怔怔睡了會，她被疼醒，發現自己出了很多汗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，心裏很煩，肚子很痛，也不敢醒過來，因為醒過來會更難受，只好假裝自己睡著。
但快要痛得受不了的時候。
她發現有人幫她擦了擦汗，也扶起她的頭，枕到一個溫暖柔軟的地方，喊她的名字，
“況萊，醒一醒。”
是許溫棠的聲音。
“不，不醒。”況萊很難受地閉緊眼皮，“醒來就要痛。”
“很難受嗎？”
許溫棠細聲問她。
之後。
又動作很輕地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況萊沒有回話。因為她發現，只要自己一說話，那個壞月經大王就會發現她醒了，然後十分邪惡地釋放疼痛因子來折磨她。
況萊努力想要睡過去。
之後也昏昏沈沈，大汗淋漓。睡夢中，她聽見許溫棠模模糊糊地和葉君君說些什麽，
“沒事的，不會有副作用，我來餵她。”
餵什麽？
況萊一邊疼一邊警惕。
但小腹的脹痛讓她實在沒有精力思考更多，撐著擡頭幾秒，她大聲嚷嚷著，“我不吃藥我不吃藥，葉君君我不吃藥許溫棠我不吃藥——”然後徹底昏睡過去。
這一覺她睡了很久。期間她是感覺有人很為難地掰開自己的嘴巴，餵了她一點沖劑進去。
沖劑好餵，不會讓她吐出來。她被餵進去，又感覺有人給她喝了點熱水，沒過多久，就感覺小腹稍微好受不少，也砸巴了一下嘴，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她做了很多噩夢，夢見壞月經大王，也夢見壞藥大王，還夢見許溫棠拿著正義的權杖，把這兩個大王都打敗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天亮了，太陽曬進來，況萊發現小腹不再痛了，只是頭有點暈，人也有點發沈，身上的汗也像是被擦過，沒有那麽黏膩。
她昏昏沈沈，踩著拖鞋下床，喝床邊有人給她放好的熱水，喝一口，費力掀開眼皮，於是也在書桌上看到很多她原來沒有的東西。
衛生巾，日用，夜用，更長更大一點的夜用，不同大小，按照順序擺好，每一包上面都用紅筆圈出來了長度和使用場景。止痛藥，沖劑，藥片，外盒說明上也標註了副作用和用量。
都是許溫棠常用的牌子。
這些東西況萊從前在許溫棠的練功包裏看到過，也幫許溫棠買過、送過。但現在，她自己也一下子就變成需要使用這兩樣東西的人了。她有些糊塗，發了會懵，之後忽然產生一種無由來的恐慌——
她差不多是從昨天起，才正式開始使用這兩樣東西。而班上那些女孩子和她講，月經大概會持續到五十歲。
也就是說，從今天起，她必須學會接受月經會隨時隨地流出她的身體，她變成一個隨時隨地都需要攜帶這兩樣東西的人。
就好像今天以前她的每一天都是晴天。但從今天以後的每個月，她的身體都會落一場五天以上的雨。而她必須為這場雨提前準備雨傘和更換的衣服。因為這是避不開的。
她肯定會被淋濕，也肯定會覺得黏膩。黏膩和苦悶變成每個月都確定會來臨的事情。類似昨天夜裏的痛苦，也可能每個月都要經歷一次。
況萊開始明白，不久之前許溫棠對自己說的那段話是什麽意思——月經的來臨，不僅可以證明她的身體發育健康、完備，卻同樣也會給她帶來很多的不便和痛苦。
而許溫棠大概也早已料到她會因此恐慌，才會在這天早上，為她留下衛生巾和止痛藥的同時，也為她留下一包蘑古力和咪咪蝦條。
前者用以慶祝和引導她步入少女時代，提醒她需要正確看待和使用。
後者用以對孩童時期的況萊進行安撫，寬慰她對身體變化的不安。
無論前者後者，都證明，她要走的路，許溫棠都已經替她走過。而許溫棠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就留下來，刻意與她進行正式談話。似乎也只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她：
這是大事。從今天起要接受、學習身體的變化。
也是小事。不需要害怕，因為我會永遠在這裏。
-
醒過來的時候，熟悉的小腹脹痛的感覺襲來，還伴隨著近兩年才產生的腰酸、頭疼。
況萊迷迷糊糊下了床，晃進廁所，眼皮還沒掀開，就很熟練地拆開衛生巾。
外面大概又在下雨，淅淅瀝瀝，連綿不絕，砸到耳邊。
況萊沒有吃止痛藥，忍著痛洗漱之後，她踩著拖鞋，從洗手間走出去，發現她家沙發上又隱隱約約坐著一個人。
天氣陰郁，飄進來的空氣格外濕潤，玻璃窗上滴答答地落著雨。客廳沒開燈，這個人的側影看上去格外熟悉。
況萊捂著肚子，不太舒服地蜷縮到沙發上。沒有像上次一樣，蜷縮到人影腿邊，而是蜷縮到沙發的另一邊，頭昏腦脹地閉緊眼皮。
她不講話。
“況萊？”沙發上的人影隔著點空喊她，有些猶豫，“你怎麽了？”
況萊頭頂在沙發頂端，軟綿綿地搖了搖頭，不太想說話。
人影安靜下來。
況萊昏昏沈沈，覺得頭疼，也捂著肚子，不吭聲。
人影看了她一會，走開了。
再回來的時候。
沙發下陷，人影坐到她旁邊的位置，掌心把她的頭擡起來，扶到一個軟綿綿的位置，枕下來。之後，用手掌心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“牙疼？”是許溫棠的聲音，“還是肚子疼？”
況萊很難耐地搖了搖頭，蜷著肚子不講話。
許溫棠也不再講話了。
過了會。
她輕聲細語喊她，“況萊，醒一醒。”
況萊不想睜眼。
許溫棠便沈默一會，把她的頭稍微扶起了些，然後，給她餵了點苦苦的藥劑。
況萊喝不下去，閉緊嘴巴。
女人便又哄她，“喝了藥再睡，過一會就不疼了。”
況萊還是搖搖頭。
許溫棠好像沒辦法，後來勉強餵了她幾口，可能是發覺餵不進去，便嘆了口氣，便再次扶著她的頭，放到自己腿上，然後摸了摸她的額頭，“那就再睡會吧。”
況萊沒有太抗拒。
她今年二十四歲，但還是妄想依靠瞌睡來打敗痛經，覺得只要睡過去，就會不痛，只要睡過去，就會在醒過來後看見蘑古力和咪咪蝦條。
她蜷在女人腿上，慢慢瞇睡了過去。
意識下沈之間，她感覺到自己又開始出汗，而女人拿紙巾幫她擦了擦汗，輕輕地說，“怎麽都長這麽大了，也還是這麽不願意喝藥。”
況萊軟綿綿地動了動後腦勺。
女人停了動作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，然後捏了捏她的耳朵，模模糊糊地說，“也不知道醒來之後會不會又不高興。”
一般情況下，況萊不太喜歡有人在自己睡覺的時候說話，會覺得心煩意亂。但這次，她沒有太心煩意亂，反而罕見地、在女人模模糊糊的話語中睡了過去。
再醒過來。
她有些迷糊，雨還沒停，但小腹處的疼痛稍微好轉一下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“我頭也疼。”
況萊迷迷怔怔地說，然後在女人腿上軟飄飄地蹭了蹭頭。
女人稍微僵住。
過後。
她伸手摸了摸況萊的額頭，柔軟手指輕輕撫過況萊的太陽穴，“這樣會好些嗎？”
“嗯。”
況萊慢慢吞吞吐出一個字。
掀開眼皮。
瞥到女人熟悉的飽滿的紅唇。她懶咪咪地閉上眼皮，很久，說，
“你那個時候怎麽沒告訴我，長大以後來月經，頭也會疼啊？”
女人停頓一會，可能是以為她在說胡話，輕輕笑了下，“可能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吧。”
說完這句，她很安靜地繼續幫況萊按揉著太陽穴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況萊說，“你那個時候自己也沒有很大。”
況萊今年二十四歲。
距離初潮來臨已經過去十年。她已經成為習慣月經在每個月準時、或不準時出現的大人，不會再覺得月經是件了不起的大事，也不會大驚小怪。也已經習慣，每一次來月經，她都還是會夢見許溫棠。
“但是許溫棠……”
“嗯？”女人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她在夢裏很放心地枕著許溫棠的腿，像一只小象一樣停留在許溫棠身邊，也很放心地將自己因為許溫棠所產生的憤怒、煩悶都拋開，假裝自己還沒有長大，始終停留在擁有許溫棠的少女時代。
“你不要再長大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話說：以防有寶寶和小況萊一起被蒙在鼓裏：
並非做夢~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